因果帐

第一章 想吃红烧肉

　　万象学宫食堂，午时三刻，二十份限量红烧肉准时开卖。灵猪肉加十八味香料炖三天三夜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，两百多号人抢，十中选一。

　　赵小胖连续十天没抽中了。

　　“林哥，今天全靠你了。”赵大宝攥着木牌子，脸绷得紧紧的。他爹是食堂赵大厨，奈何老头死认规矩，亲儿子也得抽签。

　　林算靠在柱子上，懒洋洋抬了抬眼皮。这少年瘦瘦高高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学宫制服，袖口磨起了毛，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，像只刚偷着了鸡的狐狸。

　　他穿着外门弟子的制服——学宫外门，都是些练气一二层到练气八九层的学生，什么时候筑基了，就能升内门。林算练气七层，不上不下的，在外门都排不上号。

　　不过他也不在乎。学宫那点功课，他能混就混。打坐练气什么的，最浪费时间了。有那功夫，多接两单生意不好吗？

　　“先说好，二十文钱，外加你真心实意的感谢。”

　　“二十文？上次不是十五文吗！”

　　“什么？猪肉涨价，猪肉涨价关你什么事，你又不养猪！”

　　“我帮你抽中红烧肉，你吃的是猪肉，我收的是辛苦费。猪肉涨价了，红烧肉就金贵了，辛苦费当然也要涨。”林算掰着手指头算，你抽了十天没抽中，十天十顿饭的遗憾。二十文换你第十一天吃上，折算每天才两文，多划算。

　　小胖张了张嘴，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。他看着窗口里油光锃亮冒着热气的红烧肉，咽了口唾沫：“行吧行吧，二十文就二十文。但你得保证我可以抽中。”

　　“保证不敢说。天意这东西谁敢打包票？二十文是大概率抽中的价，你要百分之百，那得五十文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不去抢！”

　　“抢哪有这个赚得安稳。”林算笑嘻嘻的。

　　小胖盯着红烧肉看了三秒，咬了咬牙，赶紧闭眼默念红烧肉。

　　林算忍着笑，眯起眼睛。

　　下一刻，旁人看不到的画面在眼前铺开——无数条细细的因果线，从每个抽签的人身上延伸出去，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有的粗有的细，有的亮有的暗，每根线的另一端都连着某个看不见的结果。

　　这就是因果线。林算天生就能看见。小时候他以为所有人都能看见，直到破庙里的老瞎子说，能看见因果线的人，十万个里面都未必有一个。这既是天赋也是诅咒，看得越清，越容易被因果反噬。

　　但林算当时忙着啃红烧肉，也没在意。

　　此刻他很快找到小胖的那根线——细细的，灰蒙蒙的，末端连着一个没抽中的结果。

　　那看来今天这钱没办法白挣了，用个什么方法才好呢，直许肯定是不行的，凭空变出一份来，直接许愿，贵得离谱。那就只能是借势了。

　　借势是他最常用的手法。红烧肉每天就二十份，总归是要被抽走的。他只需要把其中一份的归属，从别人那里挪到小胖头上就行。

　　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在空中轻轻捻了一下。动作很小，没人会注意。

　　下一刻，小胖身上那根灰蒙蒙的因果线忽然亮了一下，线头轻轻偏转，朝着窗口的方向飘过去。

　　大概用了三缕愿力，二十文加一份真心感谢，净赚不赔，美滋滋。

　　然后他就看见，那条线飘着飘着，忽然被另一根更粗的线撞了一下。

　　定睛一看，那根粗线的主人是前排穿锦衣的王少坤——某个小世家的子弟，练气九层，就差一步筑基了，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。据说他爹花了大价钱给他买聚灵玉，还请了筑基期的客卿专门指点。这小子今天也在抢红烧肉，而且他身上那条线比别人的都粗都亮，本来铁定能抽中。

　　但问题是，小胖的线飘过去的时候，跟他的线缠上了。

　　因果线缠在一起，结果不确定。林算皱了皱眉。王少坤印周身的因果线乱糟糟的，像是刚被人搅过一通。

　　“出了点小状况。加钱吧，五文。”

　　“啊？为什么啊，说好的二十文！”

　　“看见前面那个穿锦袍的没有？那小子今天也想抽红烧肉，而且运气比你好。本来成本很低的，现在多了个竞争对手，成本涨了。”

　　“你坐地起价啊！”

　　“嫌贵你可以找别人。反正今天这红烧肉，有他没你，有你没他。你自己选。”

　　小胖看看窗口的红烧肉，看看王少坤，再看看林算那副爱要不要的样子……

　　“加就加！二十五文就二十五文！”

　　“行，成交。”

　　林算重新看向那两根缠在一起的因果线。他伸出手指，在空中轻轻弹了一下，像弹飞一只蚊子。

　　下一刻，王少坤忽然哎哟一声，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一扑，差点摔个狗吃屎。幸亏随从反应快，一把扶住了他。

　　“妈的谁绊我！”王少坤恼羞成怒回头就骂。身后的人都一脸茫然。

　　只有林算知道，那是他动了一下王少坤脚边那块小石子。本来石子就在那儿，王少坤也不会踩到——但林算在因果线上轻轻拨了一下，让踩到石子这件事的概率，从万分之一变成了百分之百。

　　这就是借势。不用凭空造一块石子出来，只需要让本来就存在的东西，在本来就可能发生的情况下，稍微提前那么一点点。

　　代价是多花了两缕愿力。但没关系，二十五文呢。

　　王少坤这一绊，身上本来乱糟糟的因果线又乱了几分。他那根本该连向红烧肉的粗线，一下子偏了。林算趁机再一拨——小胖那根细细的线，悄无声息地接上了原本属于王少坤的那个果。

　　搞定。

　　“等着吧，下一个就到你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前面的执事就喊了起来：“一百三十六号，赵大宝！”

　　小胖一愣，然后整个人跳起来：“我，是我！”他挥舞着木牌，激动得满脸通红，挤开人群往窗口冲。

　　林算靠在柱子上，看着小胖的背影，嘴角笑意更深。

　　下一秒，一股暖流涌了过来——淡淡的，暖暖的，像晒了太阳的铜钱，滚进心里温温的。

　　愿力到账。暖金色，像黄昏的阳光，干净透亮。暖流流入他的福田——不是丹田，是另一个地方，老瞎子叫它福田。愿力存在福田里，就像银子存在银庄里。

　　五缕愿力。小胖这孩子实诚，感谢得够真心。成本五缕，收入二十五文加五缕愿力。赚了。

　　王少坤黑着一张脸走过来，显然是觉得不对劲。他上下打量了林算两眼，鼻子里哼了一声：“小子，刚才是你搞的鬼吧？”

　　林算一脸无辜：“啊？什么搞鬼？我就站在这儿，动都没动。”

　　“少装蒜！就你在这笑得贱兮兮的，我莫名其妙摔了一跤，这件事不是你还有谁？“

　　“王少爷，话可不能乱说。我站在三丈开外，我能搞什么鬼？”林算笑眯眯的。”

　　“你”，王少坤指着他，气得脸色发青。他练气九层，灵气比林算厚多了，真动手一巴掌就能把林算拍飞。但他确实没证据，总不能因为摔了一跤就赖人吧？而且食堂门口有规矩，不许私斗。

　　他甩了甩袖子，恶狠狠地瞪了林算一眼：“你给我等着。一个练气七层的废柴，也敢跟我作对。”

　　“等着就等着。”林算撇了撇嘴，“食堂门口不让打架啊，王少爷要是想动手，可得想想学宫规矩。”

　　王少坤气得脸都歪了，但终究没敢在食堂门口闹事。他又瞪了林算一眼，带着随从愤愤地走了。

　　旁边有人小声议论：“练气七层？修为也不高啊，也敢惹王少坤？”“嗨，你不知道他？林算嘛，外门有名的奇葩。天天不练功，整天想着帮人实现愿望，大事帮不了，小事不用帮的那种。”难怪他修为一直上不去，心思都用在这上面了。

　　林算全当没听见。

　　你们练你们的灵气，我赚我的愿力。大家各走各的路，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。

　　林算看着他的背影，撇了撇嘴。

　　刚才那一下，他借了点势，轻轻扯了扯王少坤脚下的因果线——就扯了半寸。代价不大，几缕愿力而已，就当买个乐子。

　　愿力花了就是花了，王少坤心里那点郁闷不服气，半个铜板都换不来。愿力这东西，只有真心实意的感谢才算数，其他情绪——恨也好、怕也好、不服也好——都是空的，没用。

　　这时小胖端着满满一碗红烧肉跑了回来：“林哥，你太神了，真抽中了！”

　　“钱。”林算伸出手。

　　小胖赶紧摸出一个小布包：“二十五文，你数数。”

　　林算接过来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。那钱袋是青色的，边角都磨毛了，底部还有一道小豁口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铜钱一枚一枚从豁口塞进去，动作很仔细。

　　“林哥，你这钱袋子怎么有个豁口啊，怎么不补补？”

　　“补一次三文钱。”林算把最后一枚铜钱塞进去，收紧袋口，“三文钱能买俩包子，不补。“

　　小胖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端着碗，美滋滋地走了。

　　林算把钱袋揣回怀里，拍了拍。今天收成不错，二十五文钱加五缕干净愿力。

　　心情还可以。

　　林算揣着钱袋子，悠哉悠哉地出了食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