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读枯潮
第一章 没有火的火警
出警的路上,陆燃就觉得不对。
报警电话是医院打来的,说是急诊大厅“起火“。可接警员的声音不对劲——平时训练有素,一字一句都稳,今天那边吵得厉害,有人在喊,有东西在响,像把话筒扔进了一锅沸水里。
“三院急诊。“陆燃盯着前方,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,“老赵,今晚的事,怕是不简单。“
“管它简单不简单。“老赵在后座紧了紧头盔,咧嘴一笑,“咱消防的,火要灭,人也要救。谁来都一样。“
消防车碾过空荡荡的街道,一路绿灯。凌晨的北城还在做梦,梧桐的影子一排排拍在柏油路上。要不是警笛一直响着,这几乎是个完美的夜晚。
三院急诊大楼在夜色里亮得像一座灯塔。车还没停稳,陆燃就看清了急诊大厅的卷帘门,拉下来一半,玻璃门上全是手印。
血手印。
密密麻麻,一层叠着一层。有些按得很重,指腹的纹路都压出来了;有些往下滑,拉出一道长长的、干涸的血道子。玻璃门的边缘还卡着一只鞋,女式的白色运动鞋,鞋带都没来得及系。
陆燃盯着那扇门,看了两秒。
他在火灾现场见过类似的痕迹。火场里的人冲到门口,摸到烫得发红的玻璃,留下满门的黑手印,然后倒下去。那种门后面,往往躺着不止一个人。
“……这他妈哪是火警。“他低声说,喉咙有点发干,“这是出大事了。“
他顶开卷帘门。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惨白惨白的,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。急诊大厅的景象,让这个见过无数火场的人都愣了一瞬——
没有火。
满地都是血。输液架倒了一排,导诊台翻了个底朝天,病历、单据、药盒撒了一地,被踩得稀烂。空气里有股味道——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味,底下还压着一股说不清的、甜腻腻的臭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陆燃扫了一眼大厅,心里就有了判断: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踩踏式的混乱。人群从里面涌出来,互相推挤,倒了,爬起来,又跑。玻璃门上的血手印就是这么来的——逃出去的人按的。
可那些人呢?
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喊叫。不是求救,是惊惶到极点、破了音的那种喊。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,一片混乱的脚步声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陆燃握紧撬棍。走廊里还有动静,不止一个。
“三班跟我进!“他回头吼了一句,“其他人留门口,谁都不许单独行动!“
他往里冲,作战靴踩在湿滑的地上差点滑倒。走廊尽头的日光灯闪了两下,灭了,又闪两下。他在忽明忽暗的光里,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穿病号服的男人,四十来岁,光着脚。
病号服前襟上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:3床,胰腺炎。笔迹工整,应该是入院的时候护士写的。现在那行字上溅满了血。
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。膝盖不打弯,脚板拖在地上,整个人往前倾,像一具被看不见的线吊着走的木偶。他歪着头,眼睛浑浊得看不见瞳孔,喉咙里发出“嗬——嗬——“的声音,像一台漏了气的风箱。
“大哥!你没事吧?“老赵握着消防斧往前迈了半步,“你受伤了?别怕,我们是消防的——“
“别过去!“陆燃吼。
晚了。
那个男人——或者说,那具还在动的身体——突然动了。步子快得离谱,光脚在地砖上发出“啪、啪、啪“的响。老赵被撞了个趔趄,斧子横在身前挡了一下,那东西一口咬在斧柄上,牙磕在铁上,发出刺耳的一声。然后他松了嘴,扑向老赵的肩膀。
“卧槽!“老赵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陆燃两步跨过去,撬棍横着卡住那东西的脖子,死命把它从老赵身上撬开。他顶住它的咽喉,能感觉到那股力气大得吓人——一个得胰腺炎的病号,一个本该躺在病床上输液的病人,此刻的力气大得他两只手都快压不住。它扭过头来,浑浊的眼睛对着他,喉咙里的“嗬嗬“声越来越急。
它没有表情。一张活人的脸,却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陆燃腾出右手,抽出腰间的消防斧,第一下砸在它肩上。斧刃嵌进肩膀,它连晃都没晃一下——他妈的,这不对。活人挨这一下,骨头都碎了,它怎么还站着?
第二下他劈偏了,斧刃擦着它的颈侧过去。但它歪了一下——脖子受力,整个身体都跟着晃。
陆燃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也许是火场里练出来的本能:看火,不看烟;看结构,不看表面。它身上有无数个“没反应“,只有一个“有反应“——脖子。
他反手一斧,劈在它的后颈。
一声脆响,像劈断一根冻透的木柴。
它倒了。像一袋水泥,直挺挺地砸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急诊大厅安静下来,只剩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陆燃蹲在那东西旁边,看着斧刃上的血,又看了一眼老赵的肩膀——战斗服的左肩被咬破了,里面的皮肉渗出血来。
“老赵。“
“……没事,蹭了一下。“老赵龇牙咧嘴,还在逞强,“这家伙牙口真好,咬得是真疼。回头我得打狂犬疫苗。“
“狂犬疫苗个屁。“陆燃没心思跟他贫,“这他妈是人咬的。“
老赵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救人,别恋战。“陆燃站起来,“后面还有。走。“
他们沿走廊往里搜。一楼空了——挂号厅、输液室、处置间,一间一间看过去,只有翻倒的推车和拖行的血痕。活着的人要么跑了,要么……陆燃没让自己想“要么“后面那半截。
走到楼梯口,他抬手,示意停。
楼上有声音。
咚。
很闷,隔着楼板传下来,像有人拿肩膀撞一扇很厚的门。
咚。
又一下。不急,不乱,中间隔着一模一样的停顿——活人撞门不会这么匀。活人撞几下会喊、会哭、会砸东西。这声音里没有“急“,只有一种停不下来的、机械一样的执拗。
“二楼。“陆燃低声说,“有东西在撞门。“
“撞门干嘛?“老赵压着嗓子。
“门里有它想要的东西。“陆燃握紧撬棍,“门从里面锁着,才值得撞。“
这句话一出口,几个人都明白了:里面有活人。
“老赵,你留这儿。“陆燃看了一眼他肩上渗血的口子,“守住楼梯口,别让我们的退路断了。三班,跟我上。“
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,他侧身顶开,先看两头。走廊空的。二楼比大厅安静得多,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,反而把那个声音衬得更清楚。
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门口,一个那种东西僵着身子,一下、一下往门上撞。门板每挨一下就颤一下,锁扣周围的漆皮已经震裂了,露出底下的木茬。
“医生!“陆燃贴着墙根往前摸,压着嗓子喊了一声,“里面有人吗?消防员!“
撞门声停了。
那东西慢慢地、一卡一卡地转过头来。
门里没了动静,随即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,压得又低又稳:“我们里面两个,有伤员。“
陆燃冲三班比了个手势:盯死走廊两头。那东西已经扑过来了,比大厅里那个更快,光脚在地砖上啪啪作响。陆燃没退,侧身让过正面,反手一斧,劈在它后颈上。
脆响。倒地。
跟大厅里那个一模一样——打别处没用,脖子是它的开关。陆燃心里那笔账,又记实了一分。
“安全了。“他敲了敲门板,“开门。“
门栓“啪嗒“响了一下,门从里面拉开。
门后站着两个人。
前面那个女人半边脸上都是血,白大褂被撕掉了一半,手里攥着一把手术刀,刀尖朝外——她刚才一直准备着自己动手。她身后缩着一个小护士,捂着前臂蹲在角落,胳膊上的绷带血淋淋的,眼神已经吓直了——不哭也不喊,就是愣着。
储物间的窗户开着。窗户外侧,墙面上焊着一道窄窄的消防逃生梯,直通楼下。
她早就看过那扇窗,也看过那道梯子。她没跳。
女人抬眼看他。那双眼睛很稳,稳得他眼熟——急救现场才有的、压着嗓子下医嘱的那股狠劲。
“楼下什么情况?“她问。
“别问,先走。“陆燃伸手拉她,“跟我走。“
她没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护士,弯下腰,一手把人扶起来,一手把手术刀别进腰带。
陆燃上前一步,架起小护士的另一边胳膊。那姑娘轻得吓人,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你叫什么?“他一边撤一边问。
“苏念。急诊科,苏念。“她答得干脆,“她叫许苗苗,我们科的护士。“
“你们怎么在二楼?“
“楼下乱起来的时候,我带苗苗上二楼药房取会诊的药。“苏念的声音很稳,脚步也稳,“往回跑的时候,走廊已经堵上了。我只能把她塞进储物间,自己顶着门。“她顿了顿,“然后那东西就追上来了。“
经过导诊台的时候,苏念忽然站住了。
台子后面倒着一个护士,脖子上的咬痕还在往外冒血。
“止血带!“她说。
陆燃蹲下去,把自己腰间的止血带抽出来递过去。苏念没接。她两指按上那护士的颈侧,按了几秒,手停了。
“……走了。“她直起身,声音很平,“晚了一步。“
陆燃蹲在原地,手里还举着那卷止血带。大厅里很静。他把止血带塞回腰间,跟了上去。
他们沿消防通道撤出来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。急诊大厅门口,老赵靠着柱子喘气,肩上那圈伤口还在渗血,看见他们,又咧嘴笑了笑。
苏念把许苗苗扶到柱子边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卷止血带,把她胳膊上原先那条解开、重新缠紧——先前在储物间里摸黑缠的,已经松了,血渗过袖子,把袖口染红了一片。许苗苗咬着牙没出声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该走了“陆燃说。
消防车的警笛重新拉响,声音在破晓前的城市里传出很远很远。陆燃坐在副驾,回头看了一眼三院的大楼。
街角又有两个那种东西晃过去,僵着身子,漫无目的。他想起走廊里那个穿病号服的男人——挨了两斧子还在往前扑,脖子挨了一下才倒;想起二楼储物间外那个撞门的东西;想起老赵肩上那圈发乌的伤口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词。
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过、在游戏里打过、在电影里拿特效做出来的东西——叫丧尸。
他以前觉得那都是编的,骗小孩的。
现在他知道不是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消防斧,斧刃上挂着一线暗红。
打头,或者打脖子。他在心里记下这一笔。
这城里,今天还得出很多次警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