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读星海登顶
第1章除夕冷雨
腊月二十九,长沙下了一场冷雨。
湘江边的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,实验楼的玻璃窗上凝着一层水雾。国防科大科研楼七层,七零七实验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,校园里零星亮着几盏路灯,除夕夜的校区安静得不像话。楼下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,枯枝在冷雨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凌豪盯着屏幕上第1347次模拟的结果,曲线在临界温度附近又一次发散了。
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曲线在10.2K的位置开始抖动,像心脏骤停前的最后挣扎。他把数据存档,新建了一个模拟文件,调出第1348次参数面板。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旁边是压扁的烟盒,他今天只抽了两根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过去三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。
模拟跑起来的时候,实验室的暖气刚好停了。整栋楼寒假期间只供应低功率供暖,凌晨两点自动关停。凌豪把军大衣裹紧了些,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。
手机亮了。
周培元的电话。凌豪看了眼时间,凌晨两点四十。导师这个点打来,不会是拜年。
“凌豪,你还在实验室?”
“在。”
电话那头没说话两秒。周培元的声音压得低,像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:“稀土断供了。”
凌豪的手停在键盘上方。
“铱基催化剂和钇钡铜氧前驱体全部列入禁运清单。供应商今早发来通知,合同终止,已发货的可以退,没发货的全部取消。”
凌豪没说话。他低头瞄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跑的模拟,第1348次,曲线在同样的位置开始抖动。三个月的数据,一千三百四十八次模拟,全都建立在钇钡铜氧体系上。没有前驱体,这些东西一文不值。
“院里明天开会,”周培元继续说,“但基本没什么可讨论的。替代材料至少要两年以上的研发周期,项目经费撑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先回来过年吧。实验室的事年后再说。”
凌豪开口了声好,挂了电话。
他没动。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第1348次模拟的曲线再一次在临界温度前崩溃,和之前的一千三百四十七次一模一样。
外头有零星的烟花声。远处城区方向的天空被映成暗红色,那是万家灯火的除夕夜。七零七实验室里只有显示器泛出的蓝光和机箱风扇的嗡嗡声。墙角的除湿机每隔几分钟就启动一次,发出低沉的嗡鸣,地下室的水汽太重,不开除湿机第二天仪器上就会结露。
凌豪关掉模拟程序,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。
他开始写,不是写论文,是把他脑子里所有关于超导材料的碎片化想法列出来。钇钡铜氧不行,那铋锶钙铜氧呢?铁基呢?氢化物呢?每一个体系他都写过综述,每一个方向的瓶颈他都清楚。
四十分钟后,他列了十七条替代路线,每一条后面标注了致命缺陷。
第十七条写完的时候,他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,他列出的所有替代路线,都是沿着人类已经走过的路径。而人类已经走过的路径,没有一条走到了终点。
有没有一条没人走过的路?
这个念头刚出现来,后脑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不是头疼。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来自意识内部的压力,像有什么东西在思维深处展开,展开的方式并非他熟悉的任何思维活动。它不遵循逻辑推演的线性路径,而是同时向所有方向扩散,像一滴墨落入水中。
凌豪闭上了眼。
黑暗中,他看到了一种结构。
没有根也没有叶,只有无数个节点和连接节点的线段。每一个节点上标注着他看不懂的符号,但意识接触到那些符号的瞬间就能理解,不是符号,是参数。物理参数、化学参数、工程参数,密密麻麻,多到他无法计数。
这棵“树”的绝大部分节点是灰色的。但有极少数几个亮着微弱的光,其中离他意识触点最近的一个只有一步之遥。
那上面标注着什么,他看不清。
一股信息流涌入意识,不是语言,不是图像,是纯粹的、压缩到极致的数据。他来不及理解,只是本能地接收。
然后一切停了。
凌豪睁开眼。
实验室还是那个实验室。显示器还亮着,空白文档上第十七条替代路线后面的光标一闪一闪。暖气还是停的,军大衣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但他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在发抖。右手食指和中指不受控制地颤着,像刚做过极高强度的精细操作。鼻子里有一丝铁锈味,伸手一摸,鼻血。
凌豪抽了张纸巾擦掉鼻血,重新看向屏幕。
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但他脑子里那些多出来的东西,现在能看清了,一个完整的材料配方。从分子结构到制备工艺到性能参数,全部写好了,写在他们研究体系里从来没出现过的框架下。
不是钇钡铜氧。不是铋锶钙铜氧。不是铁基。不是任何人类已经提出过的超导体系。
一种全新的铜氧面与稀土元素的层间耦合模式,临界温度估算值比现有记录高出将近一倍。
凌豪盯着脑子里那个配方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计算模型,把配方里的参数一个一个敲进去。
模拟跑完。
曲线没有发散。
临界温度处的转变宽度窄得不像真的,等于说材料品质极高,参数容错空间大,量产可行性远超现有任何体系。转变宽度0.3K,临界电流密度每平方厘米超过三千安培,这些参数在任何一本超导教材里都属于“理论预期”而非“实验结果”。
但模拟曲线是收敛的。这不是理论预期,这是能实现的路径。
凌豪坐在凌晨三点的实验室里,看着屏幕上一条完美收敛的曲线,四周一片死寂。外面零星的烟花声已经停了,大约放完了。除湿机还在运转,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。
他没激动。没欢呼。只是坐在那里,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过了很久,他拿起手机,给周培元发了一条消息:
“老师,我可能找到了一条路。”
发完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,把配方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,和脑子里的一字不差。原子比例:铜氧面间距1.17纳米,稀土层厚度0.32纳米,载流子浓度调控通过间隙原子实现,每一个数字他都确认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记错。
然后他开始列复现实验的材料清单。清单上的大部分原料他实验室里有,剩下的需要明天去材料学院借。
远处的天际线开始发白。长沙的冬天日出很晚,六点半还是灰蒙蒙的。但实验楼外面的路灯灭了,那是市政统一控制的,日出后自动断电。
他该回宿舍睡一会儿了。但脑子里那个配方还在,清晰、稳定、不容置疑地存在于意识的某个角落里。他心里有数天亮之后他会开始工作,会申请实验设备,会写材料采购报告,会把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出来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