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万之后

第1章 腊月二十八

　　腊月二十八，天津的天阴得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灰布，太阳躲在云层后面，有气无力地渗下一点惨白的光。风不大，但钻骨头，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蹭。

　　陈向东在超市里码了一天的货。

　　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九点，中间只有中午半个小时吃饭时间，他啃了一个从家里带来的凉包子，就着饮水机里的温水咽下去。包子是前天蒸的，白菜粉条馅，凉了之后皮发硬，馅也寡淡，但他吃得很仔细——这是他一天的饭。

　　领班老赵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酱油渍：“向东，明天大年二十九，你还来不来？“

　　陈向东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。超市里没开暖气，只有门口那台小太阳嗡嗡地转，他在冷鲜区码货，一整天手脚都是冰的。

　　“来，怎么不来。“他说。

　　“行，那你明天早点来，八点到，年前货多，饮料区和粮油区都得补。“老赵说完，打了个哈欠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陈向东看着老赵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本来想问——能不能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？他等着用钱。但他知道问了也白问，超市都是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，雷打不动的规矩。他一个临时工，问多了招人烦。

　　他换下工作服，穿上那件穿了五年的旧夹克。夹克是深灰色的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拉链头掉了一半，拉到胸口就卡住，所以他从来只拉一半，里面套一件旧毛衣挡风。走出超市大门，冷风灌进来，他打了个哆嗦，把夹克领子竖起来。

　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　　他掏出来看，是房东王姐的微信：“小陈，下个月房租该交了啊，1200，年前别忘了。“

　　陈向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，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“

　　把手机塞回口袋，他开始在心里算账。这个月他打了三份工：超市理货2200，快递分拣1000，上周帮人搬了两天家挣了400，加起来3600。房租1200，水电燃气大概300，两个女儿的伙食费至少1000，大女儿学校要交的资料费150，小女儿的小饭桌费还欠着上个月的200……

　　算来算去，到月底能剩个两三百就不错了。

　　他走到公交站，等了十分钟才等来一班车。车上人不多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，都是一脸疲惫的打工人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
　　快过年了。

　　路边的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，福字贴在玻璃门上，火锅店和烧烤店里飘出热气和香味。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，偶尔能听到炒菜的声音和孩子的笑。这些声音和气味，隔着一层车窗玻璃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。

　　陈向东想起自己家。

　　那个租来的一室一厅，在六楼，没有电梯，墙皮掉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暖气不热，冬天要盖两床被子，晚上脚冷得睡不着。厨房的水龙头漏水，他用一个塑料盆接着，每天早上倒一次。卫生间的灯坏了一半，忽明忽暗的，像恐怖片里的场景。

　　但那是他和两个女儿的家。

　　下了公交，他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停了一下。小卖部老板老周跟他熟，正趴在柜台上玩手机，抬头看见他：“向东，又吃挂面啊？过年了，买点肉啊。“

　　陈向东笑了笑：“孩子不爱吃肉。“

　　其实不是不爱吃，是舍不得买。猪肉现在二十多一斤，他上次买肉还是半个月前，买了十块钱的五花肉，给女儿们解了馋。

　　他买了两袋挂面，五块钱，又买了一兜鸡蛋，十块钱。老周给他装袋的时候，他瞥见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一排礼盒，包装花花绿绿的，上面印着“坚果大礼包““进口曲奇“之类的字。他想，明天去大伯家，总不能空着手去吧？但他看了看价格，最便宜的也要六十八，他摸了摸口袋，最终还是没买。

　　提着挂面和鸡蛋，他开始爬楼。六楼，没有电梯，他爬了一半就喘了。不是累的，是这些年身体不如以前了，在工厂的时候扛几十斤的箱子上三楼都不喘气，现在爬个六楼腿就发软。

　　掏钥匙开门。门一打开，一股暖气扑面而来——虽然暖气不热，但比外面强多了。小女儿思萌第一个跑过来，抱着他的腿，仰着小脸：“爸爸你回来了！“

　　陈向东摸了摸她的头，头发软软的，有一股儿童洗发水的味道：“今天乖不乖？“

　　“乖！姐姐教我写字了！“思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爸爸“两个字，一个大一个小，“爸“字的“巴“还写反了，“爸爸你看我写的！“

　　“写得真好。“陈向东蹲下来，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。思萌的脸冻得凉凉的，但亲起来软乎乎的。

　　大女儿思琪从里屋走出来。十二岁的姑娘，个子蹿得快，已经到他肩膀了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校服袖子短了一截，露出细细的手腕。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《骆驼祥子》。

　　“爸，你回来了。“思琪的声音淡淡的，不像妹妹那么热情，但陈向东知道，她就是这个性格。

　　“嗯。“陈向东换了鞋，把挂面和鸡蛋放进厨房，“今天作业写完了？“

　　“写完了。“思琪顿了一下，手指捏着书角，“爸，学校说要交校服费，200块。“

　　陈向东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200块。

　　他口袋里现在有多少？身上只有早上买早饭剩下的三十七块五。微信里还有三百多，加起来不到四百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要？“他问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
　　“老师说最晚正月十五之前。“

　　“行，爸知道了。“陈向东喝了一口水，水是凉的，暖壶里没热水了。他拿起暖壶想去烧水，思萌又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
　　“爸爸，“小女儿仰着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两颗黑葡萄，“我想吃肯德基。“

　　陈向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，细细的，但是疼。

　　思萌今年八岁，上二年级。她长这么大，只吃过两次肯德基。一次是她六岁生日，陈向东咬咬牙带她去了，买了一个汉堡、一份小薯、一杯可乐，花了三十多，他自己什么都没点，看着女儿吃。还有一次是前妻李娟来看她，带她去吃了一顿，思萌回来兴奋了好几天。

　　“萌萌乖，“陈向东蹲下来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，甚至带了点笑，“肯德基是垃圾食品，吃了对身体不好，小孩子吃了会变笨的。爸爸给你煮鸡蛋面好不好？加个荷包蛋，你最爱吃的。“

　　思萌的嘴撅了起来，但她很乖，没有哭闹，只是小声说：“可是浩浩说肯德基的薯条可好吃了，蘸番茄酱，酸酸甜甜的……“

　　浩浩是她同班同学，家里条件好，爸爸开公司，天天带零食来学校，什么进口饼干、巧克力、水果干，思萌回来跟他说过好几次。

　　陈向东把女儿抱起来，在她脸上蹭了蹭。思萌身上有一股奶香味，暖暖的。“等爸爸发了工资，一定带你去吃，好不好？到时候给你买一个大汉堡，一份大薯，还有蛋挞，行不行？“

　　“行！“思萌立刻笑了，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，她搂住陈向东的脖子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，“爸爸最好了！“

　　陈向东把女儿放下，去厨房烧水。他站在灶台前，看着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，心里堵得慌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
　　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　　他掏出来看，是家族微信群的消息。大伯陈建国在群里发了条语音，他点开，大伯洪亮的声音传出来，带着一点酒意：

　　“都注意了啊，明天中午都上我这儿来，年前聚聚！谁也不许缺席啊！向东，你也来，带着孩子！“

　　后面跟着一串亲戚的回复：“好的大伯““收到““明天见““一定到“。

　　陈向东看着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。他想回“不去了“，但打了三个字又删了。不去的话，大伯又该说他“不合群““不懂事““发财了不认亲戚“——虽然他根本没发财。但大伯那张嘴，能把白的说成黑的，到时候在家族里一传，他陈向东就成了白眼狼。

　　最后他什么也没发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
　　水开了，他下了两把挂面，打了三个荷包蛋——两个女儿一人一个，他自己不吃。又切了半根香肠，是上次剩下的，在冰箱里放了快一周了。端上桌的时候，思萌开心地拍手：“吃面条咯！有鸡蛋！“

　　思琪坐在桌前，小口小口地吃着。陈向东看着她，发现女儿最近越来越沉默了，不像小时候那么爱说话了。以前思琪是个话痨，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，说学校的事，说同学的事，说老师的事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她话少了，回家就钻进房间写作业，吃饭也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他知道为什么。

　　十二岁的姑娘，已经懂事了，知道家里穷，知道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，知道爸爸不容易。她把自己缩起来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，尽量不发出声音，尽量不给爸爸添麻烦。

　　“思琪，“陈向东说，“明天跟爸爸去大伯家吃饭。“

　　思琪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他，眼神里有一丝抗拒：“能不能不去？“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“

　　“大奶奶每次都问我考多少分，还说'你爸爸不容易你要争气'，我不想听。“思琪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　　陈向东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说“那就不去了“，但话到嘴边又变了：“去吧，一年就一次。爸爸也不想去，但没办法，都是亲戚，不去不好看。“

　　思琪没再说话，低下头继续吃饭，筷子戳着碗里的面，一下一下的。

　　吃完饭，陈向东收拾碗筷，思琪去写作业，思萌在沙发上画画。他洗完碗出来，看到思萌举着画跑过来，画纸在她手里晃来晃去：“爸爸你看！我画的我们家！“

　　画上是三个小人，一个高的两个矮的，手拉手站在一个房子前面。房子涂成了粉色，房顶上有个烟囱，冒着烟。天上有太阳和云朵，还有一只飞鸟。三个小人都画着笑脸，只有最高的那个——爸爸——是面无表情的。

　　“画得真好。“陈向东摸了摸女儿的头。

　　“爸爸，“思萌指着画上的高个子，“这个是你，你怎么不笑啊？“

　　陈向东低头看，画上的爸爸确实是一条直线的嘴，没有弯起来。他笑了笑，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了个微笑的弧度：“爸爸在想事情。“

　　“想什么呀？“

　　“想……怎么让我们萌萌天天都能吃肯德基。“

　　思萌咯咯地笑了，扑到他怀里，小脑袋蹭着他的胸口。陈向东抱着小女儿，看着里屋台灯下写作业的大女儿，又看了看这间墙皮脱落、暖气不热的出租屋，心里一阵发酸。

　　他今年三十八岁了。

　　三十八岁，本该是一个男人最稳当的年纪。有房有车有存款，孩子上着好学校，老人身体健康，夫妻和睦。可他呢？没房没车，欠着债，打零工，养两个女儿，连一顿肯德基都要算计。

　　他想起十年前在工厂上班的时候。那时候虽然工资不高，一个月两千多，但稳定，有五险一金，逢年过节还发米面油，夏天发降温费，冬天发取暖费。他以为能在厂里干一辈子，从青年干到退休，没想到说买断就买断了。八万补偿金，打发了他十几年的青春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，飘到哪算哪。干过快递，送过外卖，在工地搬过砖，在超市理过货。什么苦都吃过，什么脸色都看过，就是没挣到钱。

　　李娟走的那天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陈向东，我跟你过够了穷日子。“

　　他没拦她。他知道自己留不住。一个女人，跟着他吃了八年的苦，看不到头，换了谁都会走。他不怪她，只怪自己没本事。

　　夜深了。

　　两个女儿都睡了。思萌抱着她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毛绒兔子，睡得很香，嘴角还带着一点笑，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。思琪侧着身子，台灯忘了关，书还摊在枕头边，是那本《骆驼祥子》，翻到一半。

　　陈向东给她们掖了掖被子，关了台灯，轻手轻脚地带上门。

　　他自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——卧室让给两个女儿了，他一直睡沙发。沙发很短，他一米七五的个子，腿伸不直，只能蜷着，时间长了腰会疼。但他习惯了。
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又看了一眼大伯发的那条语音。然后他打开微信钱包，看了一眼余额：327.5元。

　　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
　　腊月二十八的晚上，天津飘起了小雪。雪花不大，稀稀拉拉的，落在窗户上，很快就化了，留下一道道水痕。陈向东躺在窄小的沙发上，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，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掉了皮的污渍，想了很多很多。

　　他想，如果有一天，他有钱了——不需要太多，够花就行——第一件事就是买个大房子，两室一厅，让两个女儿每人一间卧室，不用再挤在一张床上。第二件事是买辆车，不用太好，能开就行，周末带她们去兜风，去公园，去海边。第三件事是带她们去旅游，思琪说过想去BJ看故宫，思萌说想去海边捡贝壳。那就先去BJ，再去海南，然后……去更远的地方，去国外，去那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地方。

　　还要把欠的钱都还了。前妻的抚养费，信用卡的债，都还清，再也不欠任何人的。

　　还要给父亲存一笔钱，让他老人家晚年不愁，不用再偷偷塞给他两千块钱。

　　还要……

　　想着想着，陈向东苦笑了一下。

　　想这些有什么用呢？他这辈子，大概就这样了。一个三十八岁、没文化、没技术、没背景的中年男人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？
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他不知道，命运的转折，就在两天之后。一张两块钱的彩票，即将把他从这泥潭里拽出来，拽向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。